我數口差,但我對某些數字、年份的記憶很不錯,就像多年以後,我清楚記得《字花》的銷量曾長期維持住每期約一千本——我先說服自己,這賣出去的一千本中也有我的少許貢獻。平均一千本,而非數百本的數字意味着在前人辦過的,同時代人所辦的,與後來尚未誕生的香港文學雜誌當中,《字花》交出過稍稍突破同溫層的成績,讓文學愛好者以外的一群讀者也買單。
後來從2011年3月開始,我更加不時說服自己,我能夠大致維持住每期《字花》賣出一千這一數據。從那時開始,我不再是這本雜誌的其中一位編輯,而成為了主編。這本雜誌由原有的編輯群交到我及一班新加入的編輯手中,在這之前《字花》是一直不設主編一職。而在我之前的編輯群在文學界都比我資深,年紀上也是我的上一代人,其中張歷君更是我大學時期的老師。我不會說我其實是硬着頭皮接手,但我會說我不斷嘗試消化、處理伴隨接任主編而來的焦慮。約一年後,我像舊有的編輯群一樣離開,雜誌後來交到下一任主編手中。我慶幸既沒有讓我負責的那幾期《字花》在銷量上太難看,也樂於看到,《字花》在我不再負責的期數創下更佳銷量:序言書室發佈的2013年年度暢銷書排行榜中,雜誌類頭5位中有4位都是不同期數的《字花》。
我數口差,但我會計較。因為《字花》是我從大學時期開始投入,也是我第一份的全職工作——我也是想當然這樣說服自己。計黎做乜,有冇得計……還是希望埋單計數,並(重新)發現有兩件事值得一談。
第一件事是發生在我接任主編之前,我約到了一篇很特别的稿。2010年8月今敏逝世。我是在字花的行政同事Duncan介紹下開始一部一部看今敏的動畫,覺得應該要約一篇今敏的評論稿刊在《字花》上。我想到了當時《字花》作者群中,之前寫過動漫評論的鄭聖勳。聖勳應約,並交來了一篇遠超約稿慣常字數,性質上也很罕見的評論稿Spoiled Blue。這篇稿像是聖勳該年9月中其中5天的行事曆,當然是擴寫版的,畢竟全稿近一萬字。在5個不同的日期之下,有對今敏動畫Perfect Blue的評論,也有寫作者自己的方方面面,如紀錄了他在生活中彷如其中主角霧越未麻經歷過的恍惚與失神;由今敏這部動畫中的恐懼(Perfect blue的中譯是藍色恐懼)、哀愁跳接到自己論文研究對象,六朝時期詩人庾信的作品中對這些情感既同且異的展開;以至揉雜着自己對家族中長輩離世,對今敏在遺書中寫下種種不甘心與歉疚而觸發的情懷。對我而言,這篇文章在各種意義上都是有份量的,它無法被簡單歸類,不缺洞見而自成一家之言。我在看到這篇評論刊載在第28期《字花》的時候這樣想——那時我也寫了一篇今敏的評論稿;我在2022年看了一部關於今敏的紀錄片後還是這樣想;今年,2026年,我到戲院重看被重製成4K高畫質的今敏動畫後,還是有着一模一樣的想法。而聖勳離開我們10年了。
聖勳的這篇Spoiled Blue更名為〈髒掉的藍色〉,收入在他的蜃樓出版社《明星》(2012)一書中,後來也收入在2016年《人間思想》期刊〈舞踊有時:記鄭聖勳〉的部份,及2018年《子夜:文化研究視野中的文學與社會》。
最後談一件想做但沒有做成的事,發生在我接任主編之後。2011年3月,我開始為接手後的第一期策劃內容。新加入的執行編輯李卓賢打聽到大江健三郎即將來港出席英仕曼亞洲文學獎的消息(他以《換取的孩子》進入入圍名單),並聯絡上一份報章文化版的記者,提出一起去訪問他。我興致勃勃着手準備訪問——《字花》轉成主編制,正好可以做更多人物訪問及具時效性的策劃。然後311大地震發生,大江取消來港。
埋單計數:始於不能有負於人的計算,中間種種收穫、陪伴、遺憾,以至最後的離開都是無從預計的。而追認這些,更覺察到另一些的缺席。